“菁薪行动”讲座回顾——走出符号迷思，重塑工艺本源：方晓风教授论“走出符号迷思的文化创新路径”

2026年3月15日，“菁薪行动”广东省工艺美术人才培养计划项目特邀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长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装饰》杂志社主编方晓风，为项目学员作了题为“走出符号迷思的文化创新路径”的学术讲座。

在信息爆炸与文化竞争日益激烈的当下，手工艺者与文化工作者面临着如何传承与创新的时代课题。方晓风教授从文化认同的深层逻辑出发，结合中外建筑、园林及工艺美术的经典案例，深刻剖析了当代文化创作中过度依赖符号的误区，并为工艺美术的当代发展指明了回归“材美工巧”本源，走向现代生活的创新路径。

当前，许多文化创作陷入了“符号化”的误区，错误地将传统符号的简单堆砌等同于文化表达。方晓风教授指出：文化的本质，是一种“柔性制度体系”（相较于法律等刚性制度，文化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影响人的行为），具有一定的约束性与强制性，其背后支撑的是一套价值判断与选择机制。他以日常饮食为例阐释，“吃饭”本身是生理需求，但吃什么、怎么吃，以及使用刀叉还是筷子，则是文化价值的选择体现。

文化是一个高度抽象的概念，符号仅仅是文化显现的媒介或“代理人”，符号本身并不等同于其背后的文化精神。在具体的文创和工艺美术实践中，如果不加辨别地挪用符号，不仅无法传递真正的文化内涵，反而会造成主次的颠倒与审美品格的降级。例如，某些舞台布景无主次地铺满云纹符号，或某文创产品强行将古建结构元素与美妆产品结合，实则暴露出对传统文化内核的无知。真正的文化创新应当是抽象的继承与语言的发展，正如吴冠中先生所比喻的“风筝不断线”，表面的形式语言需要不断演进，而内在的抽象精神应保持延续。例如日本设计师山本耀司的服装设计，虽然没有使用任何传统的日本形式符号，但通过颜色、剪裁，依然能让人强烈感受到日本文化的精神特质。

为了深入说明文化属性如何决定造物逻辑，方晓风教授通过跨文化的对比进行了严谨的学术阐释。在人与工具的关系上，中国传统文化更倾向于“人适应工具”，强调通过人的刻苦练习来弥补工具的局限；而西方文化则侧重“工具适应目的”，致力于创造工具、细分工具，降低工具的使用门槛，并让工具精确匹配不同的应用场景。这种深层的价值观差异，直接影响了东西方造物思维的走向。

深层的文化体系差异同样体现在空间艺术的结构之中。希腊神庙的“环廊式”空间与罗马神庙的“前廊式”空间，虽然在柱式等立面符号上极度相似，但两种不同的形制，背后所支撑的宗教仪式的仪轨、内容、空间需求，却有本质的不同。在园林艺术方面，中国苏州园林讲究“可游”与“小中见大”，通过叠石理水、建筑布局、动线设计，营造出步移景异的动态体验。而日本的枯山水则是“静观式”园林，体现了禅宗影响下追求空寂、侘寂的审美意境，以及日本文化中细腻、精微、注重局部与细节的静态审美。这些宏观与微观的对比，启示创作者：表面的形式符号不能决定物的真实文化属性，只有深究其背后的文化观念与行为逻辑，才能把握文化创新的真正根基。

工艺美术的基础是材料，其核心生命力在于“材美工巧”的当代转化。方晓风教授强调，工艺美术的审美特征应建立在对材料特性的深刻认知与精湛工艺的结合之上。从天然材料到人工材料，从纯手工技艺延伸至半机械化甚至数字化生产，“工从材出”与“巧于因借”的原则依然是行业基石。

当下的工艺美术创作需要警惕四大误区：一是脱离材料与工艺认识的“美术化”倾向；二是脱离工艺表现，强加空洞的思想性；三是失去文化和生活根基的审美趣味；四是缺乏时代和产业意识的封闭行业生态。

工艺美术的最高境界是“由技入道”，这种“道”并非凭空虚构的哲学思辨，而是建立在技术精进与审美目标高度统一的基础之上。真正的工艺美术“护城河”，在于其工艺手段与呈现出的美感之间具有高度的不可替代性。例如，现代玻璃艺术利用热熔或吹制工艺形成的独特气泡、流动纹理与光学效果，是其他手段无法实现的，这种基于材料物性和生产逻辑的融合，才是工艺立足的根本力量。

在现代设计语境下，装饰性常被简单化或误解。方晓风教授明确指出，装饰性是工艺美术的本质属性之一，且具有不可忽视的社会功能、实用功能。一方面，装饰通过物质形态界定社会秩序、身份品级与行为规范。例如，古代皇帝在不同礼仪场合的穿戴规制，以及现代军装的肩章标识，都在通过装饰符号行使社会功能。另一方面，装饰是营造特定生活场景与使用语境的重要手段。中、日、韩三国筷子的形态差异，或高级宴会与日常中餐使用餐具的区分，都体现了装饰对行为与氛围的定义作用。

中国传统文化拥有极为丰富的装饰符号系统，其核心特征之一是“托物言志”与广泛的谐音寓意。例如，通过葡萄、石榴寓意多子多福，以松、竹、梅、兰象征君子品格，或通过“博古”题材彰显文人书房的雅致逸趣。这些装饰题材不仅具有审美价值，更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基因。工艺美术创作者对“装饰性”应该有专门且精深的研究，与其去追求脱离受众、强加于物的空洞“思想性”，不如将精力投入到对“装饰性”规律的精准把握与生活语境的重塑之中。

面对时代、科技、技术的快速更迭，优秀的设计师与工艺美术创作者必须重点提高三项核心基本能力：感知力、演绎力与决断力。感知力是创作的源泉，缺乏对真实世界的敏锐体察，便难以捕获打动人心的信息。演绎能力能帮助创作者从基本原理出发进行形式延展。决断力则是其在无数选择中确立最终方向的关键。

方晓风教授特别指出，中国传统诗词是培养审美品味和感知力的重要文化土壤。诗歌中蕴含着超越物象的广阔想象空间与生命张力，如果创作者能够将这种“诗意”融于造物之中，心中有诗，笔下有诗，作品便能达到中国传统艺术最为推崇的“气韵生动”之境。此外，中国古人强调“应时”与“活变”的审美哲学，如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倡导器物陈设应随季节流转而“随时更易”。这种灵动活泼的特质，正是中国式审美的重要特征之一。而僵化、一成不变的陈设，则背离了中国文化崇尚的生机与活法。

本次讲座不仅是一次对传统工艺的学术溯源，更是对当代造物体系的思想淬炼。文化创新既需要元素的创新，更需要元素关系、组合模式与应用模式的系统性创新。面对现代市场的产业化竞争，工艺美术从业者应摒弃浮于表面的符号拼凑，扎根于材料的物性探索，锤炼“材美工巧”的技艺本真，将中国传统的抽象精神融入现代产业体系与日常生活之中。只有在真实的生活语境中寻求突破，工艺美术才能真正走出符号迷思，构筑起属于当代的文化高地与产业护城河。

编辑：赖静芳

摄影：吕静琳

审订：郭秋惠、郭子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