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5日，苏州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博物馆馆长李超德，在“菁薪行动”广东省工艺美术人才培养计划江苏站的交流中，为学员们带来了一场题为《从母亲的艺术到时尚的艺术——以传统刺绣传承与创新看设计现代形式语言转换》的讲座。
李超德教授立足于苏州大学艺术学院深厚的图案、服装及设计史论学术积淀，结合其担任G20峰会国礼评审委员会委员、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评委等学术与实践经历，系统性地阐述了传统刺绣艺术如何从“母亲的艺术”走向“时尚的艺术”。
文化溯源：
刺绣是“母亲的艺术”
刺绣在中华文明的血脉中，首先是一种温情和伦理的表达。李超德教授引用著名工艺美术史论家张道一先生的观点，强调刺绣本质上是“母亲的艺术”。
在传统社会，妇女地位虽受“三从”制约，但“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工）中的“妇工”——包含了“女红”。“女红”主要指的是刺绣，它赋予了女性独特的生活美学。这种艺术源于民间，倾注了母亲对孩子、对家庭深沉的爱。李超德教授为学员们展示了苏州大学博物馆收藏的服装、围嘴、肚兜等实物，其中一件民国早年的刺绣童装，虽历经百年，依旧保留有生活的印记，童装上精致的纹样与图案中蕴含的吉祥寓意，传递出跨越时空的母爱力量。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李超德教授展示了一件盖有“江苏巡抚府官府”印章的肚兜，说明刺绣在古代不仅是民间的祈福载体，也体现了严密的社会等级与官方审美标准。刺绣艺术存在于宫廷与民间的双重脉络中：宫廷刺绣如《红楼梦》中的“雀金裘”，不惜工本，甚至以孔雀羽毛捻成线编织而成；而民间刺绣则更加贴近日常，是普通百姓热爱生活、表达情感的重要媒介。
现状反思：
当前刺绣面临的三重困境
在快速工业化和全球化的今天，以刺绣为代表的传统工艺美术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李超德教授指出，这种困境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同质化与地域特色流失
随着信息流转和交通的便利，苏、粤、蜀、湘“四大名绣”原本分明的特色正变得模糊。李超德教授举例，他在考察某些地区时发现，所谓的本地名绣，其加工环节可能是在苏州完成的。“大流通”导致了严重的作品同质化。在第八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的评选中，许多作品依然重复着30年前的器型和题材，缺乏当代观念的注入，显得沉重且死板。
“博物馆化”与“低端化”的双极异化
当前的刺绣艺术陷入了两个极端：要么被过度“奢侈品化”和“博物馆化”，成为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的双面绣或乱针绣屏风，与现代大众生活完全脱节；要么在旅游市场沦为粗制滥造的“纪念品”，甚至出现喷绘冒充刺绣、贴牌监制，或外包至低成本地区代工的现象，严重损害了工艺的声誉。
生活方式变迁导致的传承断层
现代生活节奏加快，丝绸服饰、刺绣护理繁琐，无法适应洗衣机等现代清洁方式，导致刺绣服装的使用场景严重萎缩。同时，年轻女性不再视刺绣为必备的“妇工”，人才梯队的断层使得这项“慢手工”面临难以为继的尴尬。
理念革新：
见人，见物，见生活
针对传统工艺的存续，李超德教授提出，关键不在于盲目的“保护”，而在于有效的“转化”。
李超德教授特别推崇前文化部副部长向项兆伦提出的“见人，见物，见生活”的生态保护理念，认为传统工艺只有回归“生活日用”的属性，形成可持续的消费循环，才能真正焕发生机。这与国家“乡村振兴”战略高度契合——振兴乡村手工艺不仅仅是刷墙铺路，更要通过赋予手工艺“温度”，吸引年轻人回流，重建乡村的文化自信。
李超德教授分享了日本宫崎清（Kiyoshi Miyazaki）推动的“造乡运动”。在面对农村空心化时，日本通过恢复传统手工艺、有机农业和地方文化，提升居民的生活品质与幸福感，让人们在GDP之外，重新发现乡村文化作为人类“绿肺”的精神价值。这种对传统手艺的“情感锚定”，是现代设计转化的逻辑起点。
转化路径：
从“拼贴”到“精神抽象”
刺绣在未来的发展前景是什么样的？如何完成现代设计转化？李超德教授给出了以下几个具体策略建议：
摒弃低阶的元素拼贴
李超德教授批评了目前市场上流行的简单拼贴做法，如大面积使用龙凤图案或生硬的唐装剪裁，认为这属于设计的“低阶表达”。“民族化一旦脱离了现实的生活场景，就会沦为毫无生气的‘拼贴’，更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市场化。” 这种生搬硬套不仅无法让现代消费者产生共鸣，反而会因为“端着”的距离感和舞台化、表演化的痕迹，将消费者推得更远。李超德教授强调，真正有生命力的转化，必须推动设计从“地域性”向“普遍性”转化，进而迈向“世界性”。这需要手工艺人与当代设计师开展深度的跨界融合，在材料、工艺与技术环境的变化中寻找平衡，让文明的血脉自然而然地融入现代生活。
提炼美学精神而非具象形态
真正的转化应该是摒弃具象形态，提炼民族元素的内在精神。例如江南文人参与的工艺创作，追求的是精神境界的共鸣，而不是简单的繁复与堆砌。这正如著名设计师马可（无用品牌）所倡导的设计哲学：将具象的形态抽象为某种深层的美学精神，并以此作为全新的设计符号，实现传统服饰文化的全面蜕变与更新。
追求“日常化”与“时尚化”：
贯彻传统服饰活化的“两分法”
刺绣是依附于服饰而存在的，而服饰的本质是生活。针对民族传统服饰的保护与活化，李教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两分法”策略：
其一，坚守礼仪空间的“盛装传承”： 在重大的礼仪场合，我们应当大力提倡并穿着保留着最地道、最完整工艺的本民族盛装。这是彰显民族标识、强化文化认同与文化自豪感的重要精神载体。
其二，融入现代生活的“日常便服”： 在日常的生活、工作着装中，衣服首先必须满足舒适性与便利性的需求。如果我们要求现代人每天穿着繁琐的传统旗袍去挤地铁、上班，不仅会让穿着者感到疲惫，还极易产生角色错位。例如在日常生活中，改良不当的旗袍常会被误认为是餐厅服务员的制服。
当代的传统工艺转化必须面向日常，面向时尚，设计出既带有淡淡的中式意蕴，又极具实用性与便携性的当代生活美物；不仅要让我们本民族的年轻人乐于在日常穿出门，更要让其他文化群体和民族也乐于接纳，乐于穿着。
案例分享：
跨界融合与青年创新
讲座中，李超德教授分享了几个成功的现代转化案例，为从业者提供了具体的方法。
缂丝艺术的跨界
苏州大学艺术学院范炜焱老师将源自西域、成熟于宋代的缂丝技艺，应用于现代家居设计中。他的作品出现在米兰家具周，变成灯罩、屏风和高定包袋，实现了传统织物向现代艺术品的华丽转身。
侗族织布的活化
苏州大学艺术学院举办的“以手传心”展，将侗族手工土布与简约设计结合，优化剪裁，使其符合现代穿戴需求，探索出一种可持续的民族工艺活化模式。
刺绣艺术的社会表达
刺绣在当代，不仅能传达闺阁温情与装饰雅趣，更可以承载宏大的现代社会观念。国家级非遗苏绣传承人、当代刺绣艺术家姚惠芬在这方面的探索极具前瞻性。“山花奖”评选中，姚惠芬一幅具有现代“观念艺术”性质的作品《生态之殇》，以海洋污染为主题，利用刺绣的质感表现环境危机，赋予了刺绣参与当代社会议题讨论的能力。
设计师的东方意蕴
台湾设计师夏之晨对苗绣色彩的重构，以及湖北美院江小西对中式美学灰度的表达，都证明了：不着痕迹的“文化转译”才是最高级的创新。
国际视野与未来展望
在全球化语境下，中国风的表达需要从“奇观化”转向“自觉化”。李超德教授对比了2015年国内的“中国梦·花好月圆”展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镜花水月”特展，指出西方视角下的中国风，虽然带有某种误读，但展览的反思深度与视觉呈现方式值得我们借鉴。
面对即将到来的第九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评选，李超德教授寄予厚望。他呼吁评委和设计师更多关注具有形式创新与时代精神的作品，学习宋代器物那种线条柔和、讲究实用的美学典范，而不是一味追求笨重与繁琐。
结语
传统工艺美术的存续关键在于建立文化主体性。在讲座的最后，李超德教授强调，“传统工艺只有贴近生活，契合时代审美，才能焕发持久生命力。”
通过这次分享，学员们不仅领略了苏绣与江南文人美学的精致，更获得了一套关于非遗活化与现代转换的实操指南。在传承与创新的博弈中，我们寻找的不仅是技艺的延续，更是中国审美语言在全球语境下的全新位置。
总结：赖静芳
审订：郭秋惠、郭子楷
摄影：李欣仪、赖静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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